灯光暗了又亮，舞者们轮番出来谢幕。赤裸上身的男舞者转着圈脱掉马面裙，连翻几个跟斗，肌肉线条在追光灯下起伏。观众席的呼声响彻剧场，几乎所有人都举起手机，镜头都对着舞台。很快，这些画面就会出现在社交平台。

这是《叹春风》巡演的普通一夜，《叹春风》由「公狗剧场」出品，其自述为「国风舞剧」的全男班作品。该剧团创始人葛俊逸曾是杨丽萍舞蹈团的首席舞者，他透露过去一年里，《叹春风》在全国巡演600场，总票房过亿元。舞蹈业内人士阿刃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在大多数舞剧仍靠政府补贴维持的行业里，这几乎是个异类。

2026年年中，人民网刊文批评某些演出「将暧昧挑逗包装成情绪价值」，但文中未具体点名。长三角地区的剧院工作者林华说，她所在的城市已有消息说领导觉得伤风败俗，因此不能再出演，据她观察，「公狗剧场」的演员在有的城市演出时，开始穿上肉色上衣。

网络上，支持者说这是女性地位的胜利，批评者认为这是资本对人的物化。一部舞剧，何以同时承载如此之多的欲望、争议与矛盾？

晚上七点，检票还没开始，剧场大厅已经站满了人。她们大多是女性，手里拿着印有舞者头像的自制应援物、照片和各种周边。黄牛来回游走，兜售稀缺的「合影卡」或观影座次。

在互联网公司上班的万礼，被短视频吸引而来，选择了前五排的座位，花了四百多元。她还记得《满江红》篇章里，舞者从近4米高台纵身一跃，「像一股磅礴的洪流」。而《大雪》那一幕，很多女生自发跟读诗句，「尽显山河无恙、人间皆安的剧场氛围」。

临近尾声时，观众们蜂拥而上，拿着「合影卡」在舞台边排起长队。能不能和心仪的舞者面对面，取决于档位、手速和运气。灿小粲介绍，只有买了前三档位票并且进入当场粉丝群前五十名的人才有资格拿到「红卡」和「合影卡」。在她看来，这套体验就像「低成本追星」，花不到一千元，既能看演出，又能和偶像面对面，相比追大明星，性价比更高。

剧场观众源源不断产出的视频，是这套商业模式最重要的原料。2025年林华曾慕名去观看《无名之辈》，全程被允许拍摄。她感觉演出现场更像酒吧，全场闹哄哄的。

这几年，不少剧目为了迎合观众拍短视频，将谢幕做成一段正式的表演。童韬记得把「允许拍摄」做成生意的，《叹春风》不是第一家。俄罗斯现代舞剧《雨中》在上海首演时，就是开放给观众随便拍的。但《雨中》没火，「公狗剧场」的剧都火了。童韬分析，女性观众爱「薄肌」，觉得《雨中》的演员肌肉太猛，少了一点真人感；「公狗剧场」的演员们更年轻。

《叹春风》在抖音相关话题播放量突破20.8亿次。童韬认为舞剧的火热和短视频脱不了关系。舞蹈学博士汪起正曾在媒体发文称，越来越多的作品在构思阶段就被拆解成便于传播的碎片，创作者关心的是哪几秒能抓住眼球。

「公狗剧场」的舞剧内容也在按短视频的逻辑迭代。灿小粲接连看了几场《无名之辈》，发现它把原本结尾的升华片段删掉了，重点完全转向身材展示。

根据大麦网的信息，《叹春风》在2026年上半年已走过四十多座城市，预计全年的巡演总场次将突破1300。剧院显然愿意接受。林华待过的剧院都接洽过「公狗剧场」的剧目，均以场租方式进行。最高票价定在880元，连续演了3场，场场爆满。

不过，林华对《无名之辈》本身的评价并不客气，认为没办法从艺术性的角度去评价这部剧，「因为没有」。阿刃的评价是「完全是不及格的」，他对其中的技术性评价不高，「基本上就是把舞蹈本科生做的一些技术技巧训练拿出来」。

观众钱多多自称看过市面上的全部舞剧。她认为解放女性根本不靠这个，「难道可以在公开场合看男性脱衣服，女性就得到了解放？」

阿刃指出，舞蹈领域一直存在关于性别权力和凝视的批判。凝视真的倒转了吗？阿刃认为，这种身体的展示被赋予了一种虚假的政治正确。吉林大学学者鞠惠冰、白龙跃在2024年的研究认为，「女性凝视」的兴起，未必意味着权力结构的真正倒转。安徽师范大学学者要欣委与武婷婷也指出，女性凝视什么、如何凝视，早已被资本按商业逻辑而非女性真实需求所规定。而男性，也同样是其中的输家。

2026年年中，主流媒体的批评成为转折点。南方周末记者试图联系过「公狗剧场」的成员，他们均表示当前得低调。葛俊逸在社交平台上发布聊天记录，称要「将好的和坏的一并吞下」。如今，有些场次的演出开始穿上了衣服。

阿刃觉得「公狗剧场」的问题不在于擦边，在于场域错位。童韬更愿意相信市场的自净能力，判断「公狗剧场」的剧目终究会是昙花一现，「它是靠炒作起来的，不是靠作品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