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泊尔奇特旺，一头大象正被锁链捆在太阳能电子栅栏内。

14年前，野生公象「杜尔贝」在尼泊尔奇特旺踩踏杀害了沙尼查拉·博特的父母。14年后，2026年7月5日凌晨，同一头象再次闯入博特的新家，当场夺走他的儿媳和年仅四岁幼孙的生命。危急中，幸存的家人点燃门廊干茅草将它吓退，火势虽烧毁房屋，却保住了其余人的性命。这是杜尔贝第二次把死亡带给同一个家庭。沙尼查拉一家曾举家迁徙数十公里、跨越两条大河，却终究没能逃过杜尔贝的再度降临。自2010年首次袭人以来，这头暴戾的离群独象已在当地夺走至少25条人命。

2012年底，尼泊尔军方与奇特旺保护区曾对杜尔贝展开长达两周的围捕，杜尔贝两度中枪，最终遁入密林。当地居民一度推测其早已伤重毙命，直到2016年冬季，销声匿迹数年的巨兽「复活」归来。然而，如今杜尔贝再度酿成惨案，官方却未再重启追杀，而是将其放归野外。

大象真的会「记仇」吗？云南大学生态与环境学院教授吴兆录指出，大象的确记性特别好，能长久记住特定的人，但目前尚无法从生理机制层面解释其「记仇」现象。在野外观察中，大象定向报复特定人群的现象确实屡见不鲜。亚洲象群是以成年母象为主导的母系家庭，母象在公象性成熟后会将其驱逐出象群。被驱逐的成年公象脱离群体管束，在野外遭遇非常危险。

双亲遇难后，沙尼查拉变卖家产，举家迁徙，渡过雷乌河、绕过奇特旺国家公园核心区、跨过拉普蒂河，定居在贾格特普尔县。然而两条河流并没有筑起隔绝人象冲突的屏障。重庆大学副研究员张引指出，大象对水资源有极高生理需求，河流并非阻隔大象的屏障，受害家庭搬迁数十公里且临河居住，在避象策略上或许搬得还不够远。

在尼泊尔语中，「奇特旺」意为「丛林之心」。作为尼泊尔首个国家公园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的世界自然遗产，奇特旺国家公园被认为是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典范。亚洲象更是印在千元卢比纸币上的「国家名片」。然而奇特旺地区虽野生动物富集，却也是人口稠密之地，紧邻森林核心区的缓冲区聚集着近30万居民。

自1973年国家公园建立以来，该地区便长期深陷频繁的人兽冲突。1998年至2016年间，官方记录并补偿的冲突事件四千多起，累计发放了四十多万美元资金。数据表明，在致死人数上孟加拉虎与独角犀牛均高于亚洲象。

历史上亚洲象分布范围达900万平方公里，如今仅剩约50万平方公里。一项追踪尼泊尔亚洲象栖息地近百年变迁的研究显示，近一个世纪以来尼泊尔象群栖息地丧失了21.5%，适宜生存的连片大型原始森林面积减少了43.08%。人类居住区和农业用地的扩张加剧了人象冲突。

杜尔贝的名字以遭其袭击身亡的一名士兵命名。2026年7月的最新悲剧发生后，官方在长达10天的搜寻追踪后为杜尔贝修剪象牙以削弱杀伤力，并换装全新GPS卫星定位项圈后放归野外。四川大学南亚研究所副研究员高亮分析，这种转变源于尼泊尔环保与动物保护理念的制度化落地。2015年尼泊尔颁布新宪法，将保护生物多样性写入宪法。尼泊尔在国内也活跃着大量非政府组织，官方公开击毙大象已成为「不合时宜」的决定。

2025年5月，尼泊尔政府发布了《尼泊尔大象保护行动计划（2025—2035）》，拟定为期十年、总预算高达45.8亿尼泊尔卢比的保护行动计划，试图通过维护森林廊道来维系人象共存。然而尼泊尔改善「人象共存」困境的最大瓶颈，在于其资金的来源与延续性，这对于经济薄弱的尼泊尔而言是极其沉重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