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听证会就这样一直开，却什么结果也没有。」丽莎·哈贾尔如此形容自己前往关塔那摩旁听「9·11」案件听证会时的感受。哈贾尔是美国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教授，长期研究法律与冲突，多年来曾16次前往关塔那摩湾参加听证会。

2001年9月11日，19名「基地」组织成员劫持4架民航客机，其中两架撞向纽约世界贸易中心双子塔，一架撞向五角大楼，另一架在乘客反抗后坠毁于宾夕法尼亚州尚克斯维尔附近。袭击共造成2977人死亡。但25年过去，这场改变美国乃至世界政治格局的恐怖袭击案，至今仍在预审阶段徘徊。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6日，关塔那摩军事委员会法官迈克尔·施拉马宣布，哈立德·谢赫·穆罕默德及另外3名被告的审判拟于2028年6月5日开始。施拉马已是迄今为止审理这起案件的第五位法官。

「黑狱」酷刑

哈贾尔认为，案件拖到现在最重要的原因是酷刑和保密。2003年3月1日，被美国政府指认为「9·11」事件主谋的穆罕默德在巴基斯坦被捕，随后由中央情报局控制，在俗称「黑狱」的多个海外秘密拘押点辗转数年。2006年9月，时任美国总统小布什承认CIA海外「黑狱」的存在，并将包括穆罕默德在内的14名「高价值被拘留者」转移至关塔那摩。

2007年，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的访谈报告记录了穆罕默德遭受的多种酷刑，包括长时间剥夺睡眠、殴打、撞墙、裸体拘押，以及被连续实施183次水刑。曾任CIA分析师的约翰·基里亚库指出，酷刑获取的供词无法在任何法庭被用作指控被告的证据。美国政府随后让FBI介入，试图获得在无酷刑情况下的「清白证据」。2007年3月，穆罕默德在听证会上公开承认策划了「9·11」事件，但辩方主张供述是在酷刑下获得，不能作为合法证据。

2026年8月28日，施拉马法官裁定，检方未能证明穆罕默德2007年向FBI作出的关键陈述是自愿的，CIA此前的酷刑与之后讯问存在「无法中断的延续」，这意味着穆罕默德的供述将无法成为庭审证据。

特别军事法庭

关塔那摩湾位于古巴东南部，自1903年起由美国租用。「9·11」事件后，小布什签署军事命令，授权设立军事委员会审判外国恐怖嫌疑人。关塔那摩的拘押设施最多曾关押约800名囚犯。哈贾尔形容这里是「特殊的古怪」，有麦当劳、游泳池和电影院，但同时又是一座监狱，所有记者没有行动自由。

关塔那摩军事委员会既非常规军事法庭，也与普通联邦刑事法院不同，是一套特别的军事司法机制。2006年，美国最高法院裁定小布什政府设立的军事委员会缺乏国会授权，此后国会通过《2006年军事委员会法》重新提供法定依据。在关塔那摩，旁听人员只能隔着厚重玻璃，通过延迟处理的音频系统听取庭审内容，涉及机密时声音会被切断。一些证据因国家安全理由被保密处理，案件一次次陷入漫长的等待。

「认罪协议」

2024年夏天，案件迎来转机。检方与穆罕默德等三名被告达成认罪协议，三人承认指控换取终身监禁而非死刑。另一名被告巴卢奇因希望协议包含针对酷刑伤害的医疗救治而拒绝加入，第五名被告则因严重心理健康问题被认定不具备受审能力。对已等待20多年的受害者家属而言，这意味着案件终于可能迎来结果。

然而协议达成仅两天后，时任国防部长劳埃德·奥斯汀宣布撤回协议。2025年7月，哥伦比亚特区巡回上诉法院裁定奥斯汀拥有撤回协议的法律权限，案件重回死刑指控轨道。哈贾尔判断，在美国当前政治环境下，特朗普政府不会接受认罪协议。

遥遥无期

施拉马法官拒绝了检方2027年1月开庭的请求，认为还需约18个月解决审前问题，并裁定穆罕默德2007年的关键供述不得作为证据。检方决定不提出上诉以避免进一步拖延。但2028年6月能否如期开庭、没有了关键供述检方能否完成举证、判决又将经历多久的复审与上诉，答案仍遥遥无期。

关塔那摩监狱有一辆拖车，是受害者家属庭审间隙休息的地方，墙上挂着的牌匾刻着几位在案件审理过程中去世的家属名字。25年过去，许多等待真相的人已永远没有机会。穆罕默德也已60多岁。哈贾尔认为，美国政府陷入既要处决嫌犯又难以合法举证的悖论，案件可能永远无法真正开庭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