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山禁令，真能挡住攀登者的脚步吗？今年以来，因修订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施行，一些雪山身处自然保护区的核心保护区，正规攀登的行政审批手续已无法办理。此外，因曾经发生过失联、救援，一些雪山关门谢客。多位从业者称，国内合规的6000米级雪山资源几乎全面断档。

攀登者的渴望正以一种更加混乱且危险的方式爆发，越来越多人选择违规进山。这种未经审批的攀登行为在业内被称为黑攀，2026年也被业内戏称为黑攀元年。短短数月内，黑攀风潮愈演愈烈，海拔甚至跃升至7546米的慕士塔格峰。乱象之下，代价是惨痛的：8月底，一名未经报备的攀登者在慕士塔格峰冲顶后失联；仅仅8天内，哈巴雪山也接连发生两起黑攀坠崖致死事故。

北京大学体育教研部主任、国家攀登运动健将钱俊伟带队在国内川西等地进行黑攀调研。他表示，中国拥有得天独厚的天然禀赋，完全可以成为世界级户外目的地，但现在各地收紧雪山资源，攀登者在国内几乎无山可登，这是一个极其可悲的怪象。

钱俊伟指出，目前在川西等高海拔地区，黑攀已经成为主流。除三奥雪山、四姑娘山大峰和二峰等少数山峰以徒步露营方式开放外，高海拔雪山几乎处于无山可登的状态。西藏、云南、青海、新疆情况类似。黑攀从曾经的隐学变成了显学，甚至部分群体反以为荣。

他分析，黑攀集中爆发背后是产业发展规律。到2030年我国体育产业总规模预计将达到7万亿元，其中约3万亿元会落在户外产业上。随着受众群体扩大，人群需求从入门徒步、露营迭代到攀登中高海拔雪山。然而供需之间出现巨大鸿沟，供给侧断档，庞大的需求与匮乏的供给正面相撞，导致旺盛的攀登需求通过黑攀来释放。

更让他忧心的是劣币驱逐良币。在黑攀大行其道的环境下，守规矩的从业者面临生存危机，一些原本顶级的正规商业攀登公司也准备下场，因为不参与无手续攀登就失去收入来源。

对于认为装备齐全、体能达标就不需要审批的观点，钱俊伟认为非常危险。行政审批是把好生命安全的最后一道关，当大众认知达不到相应水平甚至被流量蛊惑时，恰恰需要主管部门和专业人士来设立门槛。

钱俊伟还观察到，攀登风气发生了异化。攀登本应是人类为了平衡和治愈城市化、功利化而寻找的解药，但很多人带着都市病来到雪山，反而改造了攀登这项运动。为了追求速度和效率，原本需要六七天的行程被压缩到两天一夜速攀搞定，很多人追求景观化打卡，为了发朋友圈满足虚荣心。当大自然沦为人类功利化的加速器和证明自己的道场，这种攀登文化的异化非常可怕。

在治理方面，钱俊伟考察了厄尔布鲁士峰、勃朗峰等国际成熟户外目的地。他总结出两个重要管理思路：一是用精细化管理取代一刀切，二是有限责任和风险共担。

在生态环保方面，国际上依靠基础设施进行科学限流，比如攀登线路上不同营地的小木屋床位固定，每天只能接待150人，先到先得，既规范路线又把人类活动控制在生态承载力之内。

在责任划分方面，勃朗峰在法国和意大利分界线上，法国有相对兜底的保险政策，意大利则严格实行风险自担。厄尔布鲁士峰每年有数十人伤亡但从不封山，政府和国家公园负责基础设施、救援体系和气象预警，个人则根据自身能力承担风险。

钱俊伟建议，要走向科学开放需两手抓。第一，行业协会必须出台严明的制度设计，明确高山向导资质门槛，严格规定商业攀登的向导与客户比例，并制定明确的环保约束条件。第二，属地政府必须负起主体责任，做好备案登记、查验资质、按比例放行，甚至在攀登者出山时对携带的垃圾进行称重。

在救援体系建立上，首先要明确成年人是自身安全的第一责任人，把救援规章制度设计得非常清晰。厄尔布鲁士峰的救援频道向所有人公开，攀登者呼救即可迅速启动救援，费用由被救援者承担。勃朗峰高效的直升机救援配套在国内很多地方目前还无法实现。

钱俊伟还指出，许多攀登者纷纷转向国外雪山。给他关上一扇门，他必然会努力去破坏一扇窗。如果合规的雪山资源继续断档，攀登者外流的现象只会愈演愈烈，大量国内攀登消费外溢。中国拥有世界上最丰富、最顶级的雪山资源，完全具备成为世界级户外目的地、中心集散地的天然禀赋。在喜马拉雅山南麓的尼泊尔，这些年崛起了一大批世界级的攀登探险公司，带动了庞大的向导、协作和徒步露营产业链。而我们在这方面几乎是空白。要改变这一现状，需要管理部门在思维方式和治理态度上发生深刻的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