硌人的椅背，简陋的餐食，高昂的燃油附加费，正是我们每个人，在为这个全新的世界体系，付出真金白银的代价。

最近，一个旅行回来的朋友，疯狂吐槽他的航班：椅背超薄、没有头枕，坐上去硌得厉害，梦回大学寝室的硬板床。这种轻质座椅现在已经蔓延到了各大主流航司和型号。航司口径一般说是为了节能环保、更符合人体工学，但乘客吐槽相当多。

那为啥要搞这么个航空刑具呢？看财报就知道。8月底，三大航半年报陆续出炉：国航亏损22亿多，东航亏21亿多，南航最惨，亏损将近37亿，三家加起来超过80亿。亏了咋办？降本增效呗。

以南航为例，去年改造了43架飞机，采用航宇嘉泰的JT220E型轻质座椅，椅背厚度减了约三成。配合拆除公务舱改成全经济舱，换完座椅后，一架737座位数增加到186个，A320增加到180个，已经接近空中绿皮车的水平。难怪有人吐槽建议南航改名叫南廉航。

轻质座椅另一大优势是轻：一个座位可轻两公斤，一架飞机减少近400公斤。民航客机每减重1公斤，每飞行1000公里能省下大概0.03公斤燃油，一架飞机一年可省差不多21万油钱。南航总共有900多架飞机，随着轻质座椅普及，每年省个大几千万是有可能的。

今年上半年，美伊战争带来燃油成本上涨，是三大航巨亏的罪魁祸首。上半年南航燃油成本348.86亿元，仅油价一项就比去年同期多花95亿，平均每张机票多烧了115块钱。

燃油附加费方面，今年年初水平是10元和20元（800公里以下/以上），但战争一打，燃油附加费暴涨6倍，5月达到年内最高的90元和170元，叠加民航发展基金，额外费用都快赶上机票本价了。然而这笔钱并不能完全覆盖航空公司的燃油成本。燃油附加费按航空煤油价格超过5000元每吨为基准征收，超出部分航司承担20%、旅客承担80%。燃油附加费调价还有固定时间窗口，定价设计保守只有两档，无法匹配具体航段距离和机型。最终燃油附加费只能覆盖航司增量成本的30%到40%，三大航上半年因此倒亏80亿。

油价上涨的压力，国家也替航司承担了一部分，对航油出厂价上调幅度比正常价格压了超过1000元，一边不让航司多收乘客钱，一边也帮航司摁住油价。

面对油价波动，航司本有一款专用武器——套期保值。它是航司在期货市场与对手方约定未来以固定价格购买航空煤油的合约，本质是一个保险，帮助厂商规避原料价格波动风险。在航空业，套保交易曾是行业标配，美国西南航空就曾靠套保在油价高企时屹立不倒。

转折发生在2008年6月。当时油价已涨上天，行业普遍估计会涨到200美元一桶，东航和国航启动新一轮套保交易。然而签完合同不到一个月，金融危机爆发，油价短短五个月跌到40美元以下。两家航司套保买来的贵油远超用量，损失超级加倍，高峰期损失都超过80亿元，东航一度资不抵债，靠国资委注资才避免破产。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从2008年起，国内航空公司几乎将套期保值踢出武器库，宁可硬扛也不套保，直到近几年才少量恢复。2008年后经济局势大致稳定，油价长期低位，中美航司都不约而同放弃套保、选择裸奔。

然后，2026年2月28日，美以空袭伊朗，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卡住全球五分之一的石油供应，能源成本应声而涨。美国四大航司股价两位数下跌，中国三大航一季度还集体盈利，二季度直接巨亏。反而是几十年坚持套保的欧洲航司，没有受到特别大的冲击。

于是航空公司们不止对座椅动刀子，还开始对餐食、对商务舱、对航线下手。国际局势管不了，但降本增效让乘客吃苦，它们还是能做到的。如今美伊在霍尔木兹海峡折腾已超半年，局势依然没有改善，油价依然反反复复。也许未来套期保值会重新回来，也许国内航司会继续廉航化。

过去很长时间，世界局势大致稳定，全球化还在发展，所有人可以一门心思优化效率，砍掉多余库存、产能、成本，套保的成本自然也被当作多余的砍掉。然而当一切重新变得不确定——一处海峡、几枚水雷、一段推特、一次表态，就能让全世界陷入焦虑。那些安全带又要一条条被重新系上，而安全是明码标价的，是需要所有主体花钱购买的。硌人的椅背，简陋的餐食，高昂的燃油附加费，正是我们每个人，在为这个全新的世界体系，付出真金白银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