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澳大利亚西南角的德莱恩德拉林地，一群志愿者正沿林道缓慢行驶，专注搜寻一种名为袋食蚁兽（numbat）的小型有袋动物。它的体型如同松鼠，极擅长伪装。带领这支队伍的是1980年代便在此开展保育工作的托尼·弗林德博士，以及袋食蚁兽专项小组主席罗布·麦克莱恩。每年春季，团队都会展开为期两周的每日巡回，记录每一只被发现的袋食蚁兽的GPS定位、距道路的距离等信息，并据此推算种群密度及其整体健康状况。

袋食蚁兽曾广布于澳大利亚南半部，如今仅残存于极少数保护区。由于保育团队的不懈努力，该物种已于本月从濒危名单中被移除，成为正在经历「灭绝危机」的澳洲生态系统中难得的希望之光。学者尤安·里奇教授直言：「我们甚至无需想象这场危机，它就发生在眼前。」

然而，这片区域同时也是这场危机的最前线：极度濒危的卡纳比凤头鹦鹉在汽车上空掠过；海岸附近的岛屿上栖息着全球最稀有有袋动物吉尔伯特袋鼠鼠之一；周围海域中的澳洲海狮数量也日益稀少。澳洲虽拥有逾八成别处无有的独特物种，却也在以每十年约四个物种的速度丧失生命，并正成为全球公认的「灭绝之都」。

威胁来自四面八方：外来入侵物种如野猫每年估计杀死三十亿只本土动物；栖息地被农业、矿业及城市开发持续清除；入侵杂草挤压生态空间；衣原体疾病将考拉逼至灭绝边缘；蛙壶菌已造成七种青蛙灭绝；气候变化引发的极端高温使果蝠成群坠落，2019至2020年的「黑色夏季」山火更吞噬约三十亿只动物，其后接踵而至的破纪录洪水亦带来毁灭性打击。

尽管如此，保育努力仍在进行。珀斯动物园的繁殖计划正以「白蚁点缀」的蛋奶糊喂养幼崽，为德莱恩德拉补充遗传多样性。西澳各地亦设有围栏保护区。然而此类设施面临近亲繁殖与种群过密等难题，且无法替代真正的野外栖息地。

生态学家杰克·帕斯科指出，澳洲生物多样性「支撑一切」，从粮食生产、旅游业到医学与气候适应研究的潜在突破均与之息息相关，对原住民而言更承载着文化认同。

联邦工党政府于2022年上台时承诺任内「无新增灭绝」，去年通过的环境法被誉为一代人以来最重要的改革，政府亦立下2030年前遏制并扭转生物多样性丧失的目标。环境部长默里·沃特表示已大幅增加减排投入并推动再生能源。然而批评者指出，新法仅为「变革的脚手架」，全国环境标准与联邦监管机构的细则仍在制定中。

曾任环境部长三十年的罗伯特·希尔坦言，历届政府均未充分保护环境，包括他自己的任期内。澳洲经济长期建立在自然资源开发之上，产业游说与州政府利益常令环保措施受阻。阿尔巴尼斯政府去年便在塔斯马尼亚州官员游说下仓促通过保护三文鱼养殖业的立法，无视对濒危物种梅吉鱼的影响。希尔批评：「经济利益永远胜过环境结果。」

经费短缺同样严峻：联邦每年直接投入于自然保护的金额约为七亿澳元，仅占保育倡导者所呼吁的三百三十亿澳元的一小部分。据研究估计，政府每年仍向矿业、集约化农业等领域发放超过二百六十亿澳元的补贴——「每投入一澳元用于保育，就有二十六澳元用于损害自然」，可谓极不平衡。在政治意愿与财政支持双重缺位下，澳洲独特而珍贵的生物多样性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存续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