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全球面板霸主，终究还是没等来白马骑士。

8月初，夏普公布显示器件业务重组方案，确认旗下龟山第二工厂将在2026年12月停止生产。去年5月，夏普拟把该厂出售给其台湾母公司鸿海集团，但计划最终告吹，鸿海认为其难以带来经济效益。这一直白得近乎残忍的理由，直接导致这家曾被称为「世界的龟山」的全球首个实现LCD面板制造与电视整机组装一体化的工厂，无奈走向停产的结局。

但在商业世界中，利益永远高于情怀，夏普的故事，不过是日本液晶产业从巅峰到谷底的其中一个缩影。然而，关停龟山二厂还不是最痛的一刀，更严峻的考验在于，被夏普视为集团利润基础的品牌业务，正面临着收入和利润「双下滑」的困境。十年前，夏普与鸿海联姻，想博一个涅槃重生的契机；但十年之后，市场用最真实的数据给出了一个答案：并非所有强强合作，都能结出好的果实。

一、「面板王者」告别时代

上世纪80年代，夏普造出了世界第一台液晶彩电，随着液晶电视在全球的爆发式增长，夏普也逐步成为全球LCD领导者。2001年，夏普液晶电视占据全球80%的市场份额，这也让夏普更加坚定以液晶为主导的战略方向。此后几年，在索尼、松下、三星等品牌的追赶下，夏普液晶电视在全球市场的份额有所下滑。2003年，夏普仍以约40%的市场份额稳居第一，到2007年，其份额已下滑至21%。

为了巩固领先地位，夏普做了一个颇为激进的决定，重金在日本各地新建LCD工厂。2004年，全球首个实现LCD面板制造与液晶电视整机组装一体化工厂「龟山工厂」投入运营；2007年，夏普再斥资数千亿日元，在大阪堺市兴建全球第一条第10代液晶面板生产线。其中，龟山工厂更因垂直整合程度极高——从玻璃基板、液晶材料到面板制造、整机组装均能自主掌控——而被称为「龟山模式」。巅峰时期，龟山工厂能为集团贡献超30%的营收。

但技术的领先，从来不等同于商业的胜利。显示面板是典型的「重资产、高迭代、强周期」产业，每一代技术跃迁都需要数百亿美元级的投资。就在夏普斥巨资落成了两家液晶面板工厂后，韩国三星、LG开始大肆投资扩产；中国TCL、京东方等面板厂商也以惊人的成本优势和产能规模强势崛起。三星在2008年前后大举投入成本更低、产品更薄的侧光式LED技术，并从2007年开始运营第一条8代线。到2025年，中国面板企业已占据全球显示面板市场约70%份额，全球面板产业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洗牌。2024年8月，夏普位于堺市的10代面板厂全面停产；今年12月，龟山二厂也将全面停产。据Counterpoint报告预测，到2028年，整个日本面板厂的市占将从2023年的4%降至1%。

二、品牌「温水煮青蛙」

2012财年，夏普创下了历史上最高的亏损纪录，高达5453亿日元（约40多亿美元）。于是，夏普开始向外寻求更多可能，找到了当时正担忧被三星冲击面板业务的鸿海集团。2016年，鸿海以约3888亿日元收购夏普约66%股份，成为夏普的第一大股东。鸿海入主后，夏普业绩确实出现了短暂的回暖，但整体来看，依然难敌时代的洪流。

过去几年，夏普的面板业务不断收缩，工厂卖的卖、关停的关停，集团的盈利重心已转向由Smart Life（智能生活）和Smart Workplace（智能职场）组成的品牌业务。只是，夏普的品牌力，也在经历一场「温水煮青蛙」式的失血。2025财年第四季度，夏普经营利润为75.7亿日元，低于预估的85.1亿日元；净亏损200.8亿日元，超过预估的124.3亿日元。到2026财年一季度，业绩仍在下滑，营业利润82亿日元，下降46.3%；归母净利润31亿日元，骤降88.6%。品牌业务销售额为3449亿日元，同比增长4.6%；营业利润却从210亿降至144亿，同比下滑31.5%。与家电直接相关的Smart Life业务，其营业利润同比下滑45.6%至37亿日元，利润率从4.9%降至2.6%。夏普电视的下滑最为明显——2022年还在全球出货量第十一名，到2025年上半年已被归入「Others」。

三、鸿海救不了夏普？

在鸿海入主夏普十周年之际，夏普前社长町田胜彦直言：「我在当时就认为将液晶业务交给鸿海收购尚可，但鸿海应该很难经营好夏普整个公司。」如今来看，一语成谶。

首先是经营思维的差异。鸿海是组装代工出身，追求的是效率和规模，按要求将产品又快又便宜地造出来；而夏普是品牌企业，要从零开始理解客户需求，设计、开发并推出新产品。鸿海和夏普两家企业，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模式。夏普在全球拥有超过1万件显示相关专利，但更擅长代工的鸿海，却缺乏孵化尖端技术的能力，即便手握专利，也很难将其变成产品。

其次，鸿海本身也在转型。十年前，鸿海还是那个靠iPhone组装吃饭的代工厂；如今，鸿海积极推动「3+3+3」战略版图，加码人工智能、半导体、电动车、机器人等领域。去年5月夏普一度希望鸿海能收购龟山二厂，鸿海本来也有意收购，但并非为了延续面板业务，而是在区内新建AI服务器产线，目标是在一年内启动量产，直供日本市场。

往前回溯，中国企业收购日本家电品牌也并不鲜见，比如美的收购东芝白电、海信收购东芝电视等，但这两家企业都把东芝「养」得更好了。美的在接手东芝后，把部分产能转移到武汉和合肥基地，用中国供应链把成本砍掉了三分之一，却把东京研发中心保留了下来，专注高端冰箱隔热和空调变频技术。2025年，东芝白电在日本的六大品类合计零售额市场份额占比已提升至16%以上，其中冰箱、微波炉品类拿下日本市场份额第一。

从「世界的龟山」到「卖不掉的龟山」，夏普用半个世纪走完了一个产业的完整周期。可当它选择把命运的缰绳交到别人手里，就意味着再也无法决定自己能往哪里走。后来者都应该从这个故事里读懂一个道理：企业从零走到一，或许需要做对一百个决定；但有时候只要做错一个决定，就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