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前的几分钟，玛蒂娜收到一名学生发来的消息，这个正在读初中三年级的女生订婚了。

「如果能继续学业，她就不会这么早结婚。」玛蒂娜说。但她无能为力。不久前，因为「安全风险」，她被迫关闭了自己创立的萨巴克在线学校。这是阿富汗数以百计的「秘密学校」中的一所，为上千名女生提供6年级后的中学直至大学课程的网络学习。学习断断续续，没有办法组织考试，时常还因收到威胁而停课几周，「和线下教育没法比」。但至少，「女孩们因此有所寄托，父母也不会早早把她们嫁出去」。

2021年8月15日，阿富汗塔利班进入首都喀布尔，前政府垮台。此后，阿富汗政治安全形势一度日趋稳定，基础设施建设亦有进展。然而，2024年以来，先是「伊斯兰国」等极端组织不断在境内发动恐怖袭击，再是阿富汗与巴基斯坦的边境冲突升级。内忧外患之下，阿富汗塔利班执政的第五年并不平静。

围绕女性权益问题的情形更加复杂。五年来，新政府已发布近200项涉及女性受教育权利、工作权利及社交自由的限制措施，其中涉及限制女性接受教育的官方指令和措施超过40项。

近期，在有关各方及一些政府内部人士的推动下，部分地区、部分领域的女性教育活动正悄然复苏，但也有一些秘密学校遭遇了更严峻的困难。联合国妇女署近日警告称，过去一年中，妇女和女童在教育、就业、公共生活、司法体系和医疗保健方面遭受的排斥日益加剧。

2023年初，阿富汗教育工作者玛蒂娜着手创办秘密学校。那时，她的妹妹以及她过去的学生，已经被困在家中超过一年。2021年9月中旬，新政府宣布中学不再对女生开放。2022年12月20日，政府暂停了女性接受高等教育的权利。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统计显示，到2026年，已有近240万阿富汗学龄女孩无法接受中学教育。

逃往国外让子女继续接受教育，曾是一些家庭的选择。然而，自2025年以来，巴基斯坦、伊朗均开始大规模遣返难民，并有针对性地关闭难民学校。

玛蒂娜联系了一些熟悉的中小学教师，通过口口相传的方式很快招募到周边地区的近千名失学女生。靠着「学姐教学妹」的方式，她们开设完整的高中理科课程及大学阶段课程。没有外部经费，老师们义务授课。

玛蒂娜的项目，只是隐藏在阿富汗大街小巷、村镇社区的无数个「秘密学校」中的一种。据卡瓦尔介绍，目前能接触到各类秘密教育的阿富汗适龄女孩约占总数的5%。

不久前，玛蒂娜被迫关闭了秘密在线学校。她一度陷入抑郁，但很快想到了新办法。由于女性不能单独出面，她在丈夫的支持与陪同下四处奔走，最终申请到一张许可证，开设为女性服务的心理治疗机构。以此为掩护，她和教师们利用节假日为女性提供短期培训。

自称「几乎见过所有塔利班高层」的达乌扎ai介绍，塔利班内部可以分为三个派系：「政治办公室」派系长期负责对外谈判，最为开放。但阿洪扎达身边有一些重要顾问强烈反对女性权益问题。一些限制措施在部分地区被「加码」，在有些地区则被「推后」。

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前代表埃洛伊·菲永深度参与了关于「特区」的谈判。他回忆称，从塔利班的角度看，他们需要女医生来为女性病患服务，那么按照这个逻辑，他们应该允许女性接受医疗教育。然而，五年来，除了维持一个并不稳定的「特区」外，阿富汗政府内部的「温和派」未能撼动总体政策。

2025年以来，阿富汗塔利班得到俄罗斯的正式承认，并与美国、印度、欧盟等多方接触。在此背景下，温和派用「保障女性权益」换取「国际承认」的思路逐渐破产。「每当国际社会拒绝塔利班的要求时，强硬派就通过进一步限制女性权利来反向施加压力。」卡瓦尔说。

2025年到2026年初，斗争更加激化，作为「特区」的医疗及医疗教育领域也多次收到宗教部门的「禁令」。部分省份2026年上半年的孕产妇死亡率数据比去年同期翻了五倍。

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数据显示，在塔利班再次掌权前，阿富汗已有370万失学儿童，其中女童占60%。长期贫困、冲突、流离失所和根深蒂固的父权制传统，是一切的根源。

「在阿富汗，如果一个女孩未经父母或丈夫同意，在父母或丈夫家以外的地方过夜，都会被认为不再贞洁。」玛蒂娜说。一些被塔利班释放的女性，甚至在数周内惨遭家人杀害。